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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

回家
田福在河坝放牛时被几个当兵的给绑了。
田福是独子,那年十五岁,他是李财主家的放牛娃。李财主有两个儿子,老大是个傻子,老二有出息,在省城学校念书。李财主为了自己的儿子不去当兵,给乡长送了二十个大洋。给保长送了十个大洋。田福就顶替傻子老大被抓了壮丁。
晚上,田福逃跑了。他不想当兵,他要回家。可天不亮他又被抓了回去。你龟儿子再跑,老子敲你的脑壳。负责押送他们的长官给了田福几个耳刮子,恶狠狠地说。田福不想被敲脑壳,只好到了兵营。
到了兵营的田福,被分到了一个班里,班长居然是李财主家的老二。在家时,田福叫他二少爷。
你不是在省城念书吗?田福问二少爷,怎么也被绑来当兵了?
“十万青年十万兵”,我是主动参的军。二少爷挺着胸膊,骄傲地对他说。原来,二少爷在省城响应政府号召,瞒着家里弃文从了军。因为训练考核优秀,又有文化,就做了班长。
“我不想当兵,我要回家,给你们家放牛。”田福以为班长二少爷能放他回家放牛。
“大丈夫当报效祖国。匈奴不灭,何以家为?”二少爷是文化人,他的话,田福听不懂。“倭寇不灭,誓不还家。”田福有点懂了。
“不消灭日本鬼子,决不回家。”田福懂了,又像还是没懂。自己就是一个放牛娃,打狗日的日本鬼子,关他毬事。
“你现在已是一个堂堂的国军军人,不再是一个放牛娃。保家卫国,是我们每一个革命军人的神圣使命。你要再逃跑,我会亲自毙了你。”二少爷最后一句话,田福彻底明白了。不打跑日本鬼子,他休想回家。
战事吃紧,田福他们迅速开到了南方,开出了国境。
田福跟着二少爷打了几个胜仗,离家更远了。不久,他们打了败仗,奉命穿越野人山回国。全连被缩编为一个排,二少爷做了排长,田福成了他手下的一个班长。
排长二少爷对弟兄们说:“我们一定会打回去。”
很多弟兄死在了野人山。
田福和二少爷幸运地回到了国内。田福又想回家了。二少爷说他也想回去看看父亲,但忠孝不能两全。田福跟着尽忠的二少爷继续南征北战。战事又多又烈,有时他们甚至没有时间遥望一下家的方向。二少爷打仗有勇有谋,被提升为连长。田福也因功做了排长。
鬼子投降那年的春天,部队对鬼子发动了进攻。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,溪水变红了,山坡变红了,连天空也是血红的。
战斗结束前,操纵重机枪的二少爷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头部。躺在田福怀里的二少爷交他给一小幅白布,上面写了八个字,“倭奴不灭,誓不回家。”同时告诉田福,回家的日子快到了。回家时别忘了将白布带回家,交给李财主,就当自己也回了家。二少爷话未说完就咽了气。
变红的山坡上满眼都是战死者的尸体。田福把二少爷埋在了一颗被炮弹削掉枝干的大树桩旁,坟头向着家乡的方向。
鬼子投降了。想回家的田福怀揣白布被美国军舰送到了北方。又开始打仗的田福常想起二少爷对他说过的话,我们国家被人欺负就是因为长期打内战。想到这话的田福再打仗时,私下里叫全排兄弟把枪口抬高了一寸。
在一次战役中田福和全排一起放下了枪。
放下枪的田福受到了首长的表扬。首长说他们的行为是深明大义。如果你愿意,你就还做你的排长,首长对田福说。
我想回家。
首长没能留住年轻的老兵田福。发给他两个银元,并给他开了证明。像叫花子一样的田福,终于回到了家。回到家的田福恭敬地把写有八个字的白布交给了李财主。
家乡土改时,首长给田福的证明使他成了村里的干部。村干部田福没有狠狠批斗李财主。有人告了田福的状,还揭发他不愿参加解放军。田福的村干部被撤掉了。
不是干部的田福又被查出做过反动军官,革命群众把他和李财主关到了一起。李财主悄悄把白布交给了田福,第二天上吊死了。被监督劳动的田福主动选择了干重活——打石头。很多年后他成了专做墓碑的老石匠。
老石匠田福儿孙满堂,生活幸福。
幸福的田福在一个春天离开了家乡,他要去寻找那个变红了的山坡。他坐了火车又坐汽车终于找到了那个山坡。山坡上有很多树,每棵树的枝头都绽放着鲜花。花树下,老人在漫步,小孩在嬉戏,情侣在私语。没有人记得这里曾发生过的战斗,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天空曾经一片血红,更没人告诉田福那颗被炮弹削掉枝干的大树桩在哪里。
回家后的田福变得沉默,显得有些痴呆。
又是一个春天的早上,一行人带着工具走在弯弯的田埂上。高高矮矮的人数超过了一个班,佝偻着身体的田福走在最前面,他的双眼和年轻时一样又有了神气。
在自留地里,田福指挥儿孙们往下挖了半米多深,起出了两个墓碑和一个层层包裹着的油纸包。
黄昏时,空旷的田野上出现了一座坟,坟前立着一个大大的石碑,碑上刻着虬劲的几个大字:抗日英雄李卫国之墓。坟墓里只有一小幅白布,上面写着八个字:“倭奴不灭,誓不还家”。落日余晖中,碑前的老人一动不动。如果靠近,你会听见他喃喃自语:“连长,咱们回家了。”
当田野里的坟墓长出青草时,旁边出现了一座新坟,新坟的坟头也立了一个成旧碑,碑文是:抗日军人田福之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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